老周的茶馆没有招牌。
巷子拐两道,导航显示“已到达”,你还在找门在哪儿。推门进去,他正蹲门口浇那盆快死的栀子,头都不抬:“自己找位子。”
新客懵了。熟客自己摸到里间,从消毒柜拎杯子出来,翻茶罐,烧水。
水烧开了,老周才进来,手在围裙上蹭两下,往主泡位一坐。
“今天喝什么?”
熟客说,你看着办。
老周没动,先问:“你爸出院了?”
一、茶叶是过客,人是归人
老周这间店,开二十三年了。
头五年赔钱。他老婆让他改行,他不。不是倔,是算了一笔账: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三年——这账在茶行不管用。茶叶毛利薄,走量才活。
但他就是不想走量。
那几年,他把巷口那棵榕树等粗了,把第一批熟客等老了,把自己等成了方圆五公里最不会做生意的茶老板。
后来有人问他,那你靠什么活下来的?
他想了很久,说:“靠他们不好意思不来。”
说这话时,正给一个熟客结账。那人拿了三饼普洱,扫码付了八百,老周知道外面行情这饼至少三百五。他没说破,包茶时多塞了两泡生普茶样。
“下周你女婿来,泡这个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女婿要来?”
老周没答,把茶包递过去。
二十三年,他没发过传单,没做过团购,没上过外卖平台。熟客来,泡茶;生客来,也泡茶。生客喝熟客,熟客喝成朋友,朋友带生客。
他没做什么生意,但店活着。
二、不买茶的人,坐得最久
周五下午三点,店里最忙的时候。
不是人多,是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。
退休老陈,每周五都来。骑二十分钟自行车,花五块钱停车费,点一壶最低消费的茉莉香片,坐到五点整。
他不买茶。三年了,一两茶叶没买过。
新来的店员不理解,说陈叔是不是蹭座位的?隔壁奶茶店坐一下午要点三杯呢。
老周没理。
那天老陈照例五点起身,支车子。老周追出去,往他车筐里塞一盒牛皮纸包的铁观音。
“下周别带茶了,喝这个。”
老陈推让,老周已经进去了。
店员更不理解了。
老周把公道杯涮干净,说:“他是对面肿瘤医院退休的,老伴走了三年。”
他没接着说。
店员后来知道,老陈老伴最后那半年,每天下午来这儿坐。她喝不动茶了,就闻茶香。老陈推轮椅,把车停巷口,陪她闻一下午。
老伴走后,他还是每周五来。
不是馋那壶茉莉香片。
三、最好的茶,不在价目表上
老周柜子最底层有个锡罐,没标签,落了薄灰。
有客人翻茶叶时瞄到,问这是什么。老周说,老树单丛,不值钱。
没人见过他打开。
直到去年除夕,晚上七点半,店门被拍响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冻得脸发青,说巷口那家饺子馆没营业,全城找不着吃饭的地方。老周让他进来,开电暖器,烧水。
小伙子不喝茶,老周给他冲了一壶老树单丛。
“我这儿没饭,只有茶。喝完就不冷了。”
小伙子喝了一杯,两杯。第三杯时,手机响了,是他妈。他躲到门外接,老周听见几句“没事”“找到了”“有家茶馆开着”。
挂了电话,他坐回来,把剩下半壶茶喝光。
临走扫了墙上付款码,老周没设金额,他付了五十。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那罐老树单丛,老周存了十一年。不是等除夕,是等那个需要的人敲门。
四、卖茶是幌子,等人说那句话
老周记得每个人的茶龄。
不是用本子记,是手记。谁喝岩茶要中火,谁喝生普要五年陈,谁闻不得焙火味——他手伸进茶罐,自然知道该抓哪一罐。
有回一个熟客喝到一半,忽然说,老周,我要搬去杭州了。
老周没停手,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完。
“那边的龙井喝得惯吗?”
“不知道,去了才晓得。”
那天喝的是一款十年龄的老白茶。客人走时,老周包了半斤塞他行李箱,说新地方湿气重,这个暖胃。
客人走了。店门关上,老周把那把壶收了,换了一把新的。
店员问,周叔你不难过吗?老客走了。
老周说,他不是来告别的。
他跑这么远来喝这趟茶,是想我告诉他:杭州也有好茶馆。
我说不出口,就用半斤老白茶说。
五、缘不是结来的,是等来的
有年轻同行来取经,问老周怎么维护客情。
老周不懂什么叫客情。
同行解释:就是跟客人保持联系啊。微信加了吗?建群了吗?节假日发优惠券了吗?
老周说,不加微信。
同行瞪眼:那客人跑单怎么办?
老周说,赊账的,自己会回来还。
他讲了一个人。
十年前有个小伙子,在附近工地干完活,满身灰,不敢进店,站门口看。老周招手让他进来坐。小伙子说没带钱。老周说,不用钱。
小伙子喝了一壶茉莉,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茶。走时他问,师傅,这茶你卖吗?
老周说,卖。十块钱一泡。
小伙子掏遍口袋,只有六块零钱,还有一个工牌。
老周收了六块,把工牌还他。
两年后,小伙子开着小货车来了。穿干净衬衫,指甲缝里没水泥了。他从后备箱抱出一箱茂谷柑,说周师傅,我来还钱。
老周说,早忘了。
小伙子说,那四块钱,我记了七百三十天。
他后来每年春节都来。不是买茶,是送柑。橙色的果子堆在老周账桌边上,一整个正月不散。
同行听完,没再问微信的事。
六、茶凉了续水,人走了留门
老周去年做了个手术,关了三个月店。
他没发朋友圈,没群发消息。但开张那天,门口堆了三个果篮,一箱牛奶,还有一张没署名的字条,压在茶则底下。
字条上就一行:
“周叔,我杭州的房子装修好了,客厅给你留了张茶桌。”
老周把字条叠好,塞进那罐老树单丛旁边。
他老婆说,你也不问是谁送的。
老周烧水,烫杯,抓茶。动作和二十三年一模一样。
“问什么。该来的时候,他会来坐。”
那泡茶是他自己喝的。没人陪,没说话。
水烧开的声音,在这间没招牌的茶馆里,响了二十三年。
还会接着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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